“代理退保”黑灰产正在变得更为隐蔽。
在经过几轮整治之后，曾经依靠收买客户信息获客的“代理退保”黑灰产，纷纷转向短视频与社交平台。它们的“钩子”藏进了社交平台的评论区，引流更隐蔽，话术更具迷惑性。
第一财经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实测发现，一句简单的退保咨询留言，短时间内就能引来四家“代理退保”机构主动私信“抛饵”，承诺“高比例退保”。
评论区“埋钩”：引流手法更隐蔽
“前两年还是黑产收买客户信息后点对点打电话、发短信。现在传播方式不一样了，刷一些社交平台，就能刷到‘全额退保’的视频。而更隐蔽的是，它们已经把‘钩子’藏进了评论区。”某大型保险公司客诉负责人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传播渠道的迭代，让非法“代理退保”变得更隐蔽，也给监管带来了更大挑战。
第一财经记者近日在小红书、抖音等平台实测发现，在目前更为严格的审查下，尽管有大量揭示非法“代理退保”风险的内容，但仍有少量宣传“代理退保”“全额退保”的内容混杂其中，有些引流手段则更为隐蔽，通过所谓的经验分享贴或者在其他用户的退保求助咨询贴的评论区“埋钩”，并用变体词规避平台审核，让消费者真假难辨。
在小红书的多条退保咨询帖、经验分享帖下，记者看到大量标注“前两天刚退了93%”“几乎没什么损失，朋友告诉我的方法”等评论，部分评论刻意使用“tui”“腿”“葆箪”等拼音、形近字，规避平台敏感词审核。点开这些评论用户的头像，记者发现这些评论者几乎都没有发布过任何笔记。
记者在一条分享高比例退保成功的评论下留言咨询，在当天和第二天就共收到4名陌生人发来的私信，发送者有的自称可以帮忙提高退保比例，有的自称有成功经验的材料或者朋友教授的方法分享，并引导记者添加微信。
待从公域引导到微信私域后，记者发现这些账号均“摇身一变”为“代理退保”机构，统一换上穿着正装的头像，称谓均为“法律顾问”“律师助理”。在他们的朋友圈里，无一例外地分享了很多不知真假的代理退保“成功案例”。当记者询问其所在机构资质时，对方提供的营业执照有的标注为律师事务所，但营业执照中并无任何法律执业相关许可，有的则仅是商务咨询公司。
上述保险公司客诉负责人表示，目前“代理退保”黑灰产团伙已形成专业化养号、跨平台流窜、弃号再开的成熟模式，“部分黑产人员会批量注册和养护社交账号，并在发帖内容及评论中寻找目标客户，他们擅长伪装成普通用户，在抖音、小红书、各类视频号之间灵活切换阵地，一旦某个账号面临封号风险，就果断‘弃号’，启用新号继续作业。他们还会用统一模板、统一口吻在评论区营造‘真实可信’的假象，诱导用户进入私域后，再展开高强度的欺诈营销，一步步套取用户信任和保单详细信息、身份证、银行卡等个人信息。”
除了在评论区中放“钩子”主动接触有退保意向的消费者之外，监管近期还公布了一些非法“代理退保”等金融黑灰产在社交平台上的“忽悠”方式。
根据金融监管总局等五部门在2月发布的《关于警惕不法“代理维权”短视频及直播陷阱的风险提示》（下称《风险提示》），近期，社会上一些组织和个人通过短视频及直播等自媒体平台违规制作、散布涉及“全额退保”等不实短视频，谎称“监管部门出新政”“金融机构有活动”“退保通道已打开”，并以“专业法律咨询”“律师事务所”等名义，以“普及法律知识”为幌子，向金融消费者、投资者传递“保险业务员代签名即可获取全额退保”等误导信息或虚假案例。所谓的“律师事务所”，有的则为信息公司或咨询公司实际运作。
套路藏陷阱：高额承诺背后的多重风险
在与所谓“法律顾问”的沟通中，无论背后公司是何资质，在简单了解了产品名称、所交保费及年限、有无断交或保单贷款等信息后，他们均表示，可以帮助记者实现所交保费85%~95%的退保额度，这远高于直接向保险公司申请退保的额度；但需要收取一定的“委托费用”，报价为最终退保金额的6%~10%，且均需提前收取一半委托费用或几千元定金。另据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在其他案例中有“代理退保”机构的“委托费用”高达退保金额的30%或以上。
一名“法律顾问”对记者表示，在缴纳定金后会建立案件群，“代理退保”机构会制作维权材料线下提交至保险公司，并会提交至监管，以向保险公司施压，再与保险公司多轮协商直至达成目标比例；消费者只需配合接听保险公司电话，并按照机构提供的话术应对即可。另有“代理退保”人士要求记者寄送电话卡，表示将以记者名义致电保险公司及监管进行沟通。
显然，这些维权材料的内容和这套所谓的“话术”是这些“代理退保”过程中的关键。
尽管他们均以“机密”为由不肯透露具体话术，但结合中国裁判文书网相关民事判决书及保险公司客诉部负责人介绍，仍可窥见常用话术，包括类似“当时营销员一直告诉我这是存钱的，不知道保险是重疾险”“这个条款当时没有跟我说过”“我如果打了监管电话，到时候一分钱损失都不接受”等；有些“代理退保”机构还会联系营销员“套话”并录音，意欲拿到销售误导的证据。
上述《风险提示》中也表示，这些不法“代理维权”所谓的“维权技巧”，实为通过缠访缠诉施压，或唆使、协助金融消费者、投资者提供虚假证明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保险理论与实践》2025年第8辑所登载的《非法“代理退保”的困局突破及保险销售制度反思》一文中（下称“非法‘代理退保’相关刊文”）表示，正常的退保是投保人的法定权利。退保行为是不需要由本人亲自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可以进行代理，代理退保符合构成要件，具有合法性。但是，非法“代理退保”乱象并非如此，而是以代理退保为由开展的一系列危害保险活动中各方当事人权益的有组织、有规划的违法行为。
总结来看，非法“代理退保”已形成“引流—套取信息—恶意投诉—高额收费”的套路。更有甚者，会通过新人挂单等方式获取佣金和新人津贴奖励，投保后再策划客户批量“全额退保”退出。也有的为了缩短获利周期，有预谋地安排人员入职保险公司，在销售过程中故意预留误导证据，然后再次实施“全额退保”进行获利等。
看似诱人的“高比例退保”承诺，背后也藏着层层套路和难以挽回的风险。
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对于消费者来说，非法“代理退保”将带来多重风险：首先，退保后消费者将丧失原有保单应用的风险保障，若需重新投保可能会面临重新计算等待期、保费上涨甚至拒保的风险；其次，除需支付高额费用之外，多家保险公司披露过“代理退保”机构在收到定金后“跑路”或不退还的案例，消费者将面临资金损失风险；再次，在“代理退保”过程中，消费者需要提供个人隐私信息，这些信息也可能被不法分子恶意使用，进行诈骗、洗钱、非法集资、网络借贷等非法活动，给消费者带来更大的损失；此外，“代理退保”的组织或个人为达牟利目的，教唆、诱导消费者或以消费者名义通过编造事实、伪造证据等方式进行恶意投诉或不实举报，相关行为可能导致消费者面临诉讼等法律风险。
对险企而言，大量黑产投诉引发的退保，也严重影响保险公司保单继续率，扰乱正常经营秩序，并造成经济损失。
而对于实施“代理退保”的机构或个人来说，若存在违法行为，亦将面临严重的法律风险。
金融监管总局、公安部就联合发布过多个关于打击非法“代理退保”的典型案例。例如，去年9月发布的一个典型案例里，林某某、马某某以全额或高额退保为诱饵，怂恿投保人委托其代理退保，编造保险公司违规证据并反复投诉，胁迫保险公司支付额外补偿款，从中抽成获利，最终被认定为敲诈勒索罪，分别被判处11年及10年有期徒刑。监管部门明确，投保人有权投诉，但内容需客观真实，虚构事实、恶意投诉超出合法维权范畴，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胁迫或要挟手段索取他人财物的行为，应以敲诈勒索罪严惩，维护保险市场秩序。
为何屡禁不止？
面对日益猖獗的“代理退保”黑灰产，近年来金融监管总局、公安部、保险行业协会、保险公司等多方已形成协同打击体系。
例如，原银保监会于2021年7月发布《关于银行业保险业常态化开展扫黑除恶有关工作的通知》，明确将“误导或怂恿保险客户非正常退保”等纳入打击范围，又于2022年11月下发《关于深入整治“代理退保”黑产乱象的通知》，进一步加大了打击非法“代理退保”行为的力度。又如，去年3月，公安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部署开展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保险领域非法代理退保理赔是其中一大打击重点，并公布了多个相关违法犯罪案例。
对非法“代理退保”深恶痛绝的保险公司亦积极配合打击工作。例如平安人寿制定了《黑产打击证据收集指引手册》，细化梳理了33种黑产违法违规表现形式，明确证据清单等内容，便于各机构联动当地公安、检察院及法院开展全方位治理与打击；太平人寿则提升员工捕捉客户异常言行的能力，同时重点向老年人、新业态劳动者等群体普及黑产风险，提升消费者的防范意识。此外，上述保险公司客诉部负责人表示，保险公司还通过行业联动的方式，集中上报黑产线索，形成打击合力。
尽管各方打击力度不断加大，但为何“代理退保”黑灰产依然屡禁不止？上述保险公司客诉部负责人表示，首先，黑灰产团伙跨平台、匿名化程度不断升级，方式更为隐蔽，且部分从业者为保险公司离职营销员，能够精准攻击行业薄弱环节，查处难度大；其次，保险行业自身仍存在短板，在销售适当性管理、销售误导整治以及代理人队伍稳定性等方面还需更进一步，同时保险公司有时也会迫于投诉指标压力选择“息事宁人”；另外，部分消费者对保险规则、退保流程、信息安全缺乏了解，容易被“全额退保”的短期利益迷惑，主动配合黑灰产操作。
对此，上述非法“代理退保”相关刊文中建议，防范非法“代理退保”可通过三维构建法推进：一是平衡保险消费者个人信息保护与利用，要求保险公司对个人信息分类分级管理、记录查询调取痕迹，筑牢信息安全防线；二是扩展并实质化保险公司销售适当性义务，设计个性化问卷和风险提示，采用一问一答式视频告知，引入信义义务填补实践空缺；三是建立完善全行业信用管理制度，采用类型化信用信息共享机制，依托行业协会建立信用信息中心，对涉黑产代理人列入黑名单，形成联防联控格局。
亦有业内人士建议，需加强消费者风险宣传、畅通投诉渠道，审查退保代理公司并严惩违法者，优化投诉考核指标，社交平台亦需进一步严控相关信息。同时加快法律制定，司法机关出台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明确非法“代理退保”适用罪名，完善立法以提升震慑力、规范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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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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